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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山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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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山(三)

在冀望山的時候,晨起之後的一個時辰,在師父的要求下,是必須要背書的。到當扈國之後,我的生活穩定下來,便也繼續開始按照過往的習慣來。

但是沒背幾句,就有客人來訪。

瞿姜今日還是穿著禮服,似乎是剛剛下朝,還未來得及更衣。

看著滿宮的人都向她下跪行禮,我輕笑一聲,這哪裏是客人來訪,這明明是主人登門。

我才是客人。

她此番前來目的還是為著讓我出任當扈國的大將軍。細算起來,這該是她第四次和我談及此事了。

第一次是在馬車上,我那時昏昏沈沈的,只當那不過是她的一句玩笑話,好讓我們彼此間不必總是拘束著。

第二次是在登基大典前,我以為她也不過是隨口一說,為了讓我不要輕易走掉,而是留下來見證整個典禮的全過程。但是確實,我在聽她說完那句話後心中安定了不少——我的身份並沒有我認知中的那樣尷尬,若是我願意的話,我是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朝堂之上的。換言之,我是擔得起她對我另眼相待的。

第三次是在她登基大典結束後的當晚。礙於場面,她喝了些酒,所以走到我所住的宮裏的時候,步伐有些踉蹌。

我見她來,趕忙為她倒了茶。

她將茶一推,拍桌子道:“今後,我就該是陛下了。”

“嗯,陛下。”我又將茶推回去,哄她道:“陛下先用茶,醒醒酒,醉著不舒服。”

這是我師父告訴我的,人喝醉的時候,頭腦中暈眩得很,偶爾還會犯疼,是極不舒服的,所以叫我少喝酒。

我見她一直蹙眉,卻還是不肯喝茶,便將茶杯塞到她的手中,“陛下。”

瞿姜擡起眼眸,其中並無絲毫清明,燭影搖曳下,帶著些魅惑氣息。

她將茶杯用力一放,木桌和瓷器間發出“哐當”一聲,我有些心痛地看向那茶具,卻被人用指尖跳起下巴來。

她瞪了我一眼,像是有些不滿,其間不含絲毫君主威儀,盡是萬種風情。

我試探著道:“顧菟,用些茶?”

她這才和顏悅色起來,端起茶杯,細細地抿了幾口,過後,同我說起話來。

“我覺得有些難熬。”

這像是胡話,但我卻並不覺得無力應付。師父以前喝醉的時候,比她難應付多了。

我問道:“怎麽呢?”

瞿姜道:“陸吾在伺機侵犯我們。”

她說我們的時候,眼睛是看著我的,似乎打心底裏覺得,我和她本就是一體的。

這份真誠,再加上她眼底的愁緒,讓我事先準備好的那一套客氣疏離的話語全然排不上用場。

我寬慰她道:“軍中總有人可用的,你莫要著急。”

“你願意為我所用嗎?”她居然還猛地一下,握住了我的手。

這是她頭一次在我面前全然由著自己的性子來,禮儀規矩盡皆拋諸腦後。

“你說嘛。”她撒起嬌來,溫柔地笑著問我:“你願不願嘛。”

我沈默了很久之後,還是搖了搖頭。

並非是我不想幫助她,只是我實在不希望被牽扯進朝局之中。下山一事,已經使我再不得清凈,若是此番我再入軍中為將,怕是往後更多俗事纏身。

我始終記得師父說過,我雖然是冀望山上她唯一現在帶在身邊的徒弟,但卻並不是她的首徒。

我還有個大師兄。

只是大師兄並不成氣候,人在山中,心卻無一日靜下來。日日念著朝堂,最後也如願回去了,可惜最後終身被困被誤。

再有就是我師父的離去,她的心和人都在山中,卻與朝堂有著羈絆,她曾立誓與國共存亡。

若我為將,我也會立這個誓言的。

我並非怕死,只是……我說不清,可能是不覺得值當。

前車之鑒,後事之師。

瞿姜很難過地看著我,在那種叫人心中軟得一塌糊塗的眼神下,我卻還是沒有松口。

她嘆了口氣,之後什麽都沒再說了。將茶用完後,又踉蹌著離開了。

背影在月色下顯得很單薄。

今日她來時,雖照舊是珠履赤舄、環佩鏗鏘,不過比昨晚清醒太多,我很難再草草應付了事。

“阿泱。”瞿姜手中拿著卷軸,我知道這還是一份請柬,請我任大將軍的。

我誠懇地道:“我一再推辭,並非是因為我以永翼國人自居,而不願做當扈國的大將軍。只因為當了將軍,就要擔起這一國百姓的安寧的。可是盛世太平太重,我擔不起。”

瞿姜有備而來,並未因為我的拒絕而有絲毫動搖:“若阿泱你不願為將,我也可以拜你為相。”

這話聽起來兒戲,但是她卻不帶絲毫玩笑意味。我確信,只要我點頭,過一會兒相國的印璽就會擺在我的桌案上。

我頗感無奈地笑了一下:“為何是我?”

瞿姜道:“朝堂之上多是先帝的親信寵臣,雖根基深厚,但目前沒有大的沖突,日後也可以慢慢挪移。只是軍中,將領我皆摸不透性情,且能掛帥出征的,多年事已高,還剛愎自用。我知你武功高強,且見你的桌案上,總是擺著兵書。”

她每次說到重要關口,就喜歡同我對視,將她心中的真誠直接灌給我:“阿泱,我很信得過你。我想你在軍中,為我臂膀。”

我其實可以繼續和她繞下去,問問“你為什麽信我”,或者直截了當地拒絕說“你不該信我,我不值得你信”。

但是我猶豫了,事不過三,她卻執著地第四次找來。

我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兵書的頁邊,問道:“是希望重整軍紀?”

她點頭,又搖頭,道:“是,卻也不盡然。陸吾虎視眈眈,我想百姓安居樂業,便希望將戰爭結束在疆域之外。有能戰的軍隊,是第一要務。重整軍紀,只是開頭。”

我其實並不是果敢的人,相反,我有些優柔寡斷。

我並不喜歡萬事糾結的自己,為此甚至算得上自虐自棄過。師父知道後,非但沒笑話我,反倒前來安慰我。

“不必太過苛求自己,有些事情能在第一時間有個決斷,有些事情則是需要多次權衡利弊後,方能最終下定論的。”師父在雨夜,為我撐起傘,拍了拍的我的肩膀道:“猶豫本身就是答案。”

我知道,當我這次沒有在第一時間搖頭的時候,就註定會答應下來。

其實在瞿姜開口的時候,我就已經在心中為自己找好了接受的諸多理由,比如陸吾國滅我永翼國,還慘無人道地屠城數座,我師父也在國破後殉亡。

身為曾經的永翼國人,身為師父的徒弟,我合該報這仇。

仇恨是很重,我或許本可以放下,去尋我自己的逍遙道。但是我現在時刻記著師父的教誨——她雖然帶我避世修行,卻從未教我袖手旁觀。

有些事情,只能夠暫時放下,卻絕不可能忘記。

倒不如就這樣被恨意壓著算了。

喘息不贏,正也說明我還活著。

“昨日見老丞相安在,尊老愛幼,我還是不與他爭個高下了。”我輕咳了一聲,道:“軍中既然需要,願盡綿薄之力。”

瞿姜本是皺著眉,聽我說完後,雖不至於當即跳起來,卻也是立刻欣喜萬分,“當真?”

“當真。”我拿過她手中的卷軸,“從今往後,願為將軍,聽憑驅遣。”

既是你遞過來的請柬,我便欣然從之。

不管赴得是觥籌交錯,還是狼煙四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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